【书香文舍】青云雨，合欢铃

薄荷冰美式

河阳城的雨又落下来时，苏云溪正在修理她那柄断了弦的少阳剑。雨滴砸在炼器师铺的青石板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混着远处天音寺传来的晚钟，像极了多年前青云山黑节竹林里的声响。她指尖抚过剑身上一道浅痕，那是被黑水玄蛇的鳞甲划开的印记，也是她与沈星落相识的开端。 彼时她还是青云门大竹峰最笨拙的弟子，跟着师兄们下山历练，却在万蝠洞外跟丢了队伍。幽深的洞里蝙蝠群起，她慌乱中祭出的寒冰咒只冻住了几只飞虫，反被气流掀翻在地。就在尖锐的蝠鸣要刺穿耳膜时，一抹绯红如流星般掠过，无数银色铃音响起，蝙蝠竟齐齐坠落在地，化作黑烟消散。 “青云门的小师妹？这么笨也敢独自闯万蝠洞？”少年倚着洞壁笑，合欢派的绯红劲装衬得他肤色胜雪，腰间七枚银铃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苏云溪这才看清他手中的环刃还在滴血，却毫不在意地抛给她一瓶疗伤药，“我叫沈星落，合欢派的。跟紧我，别再给我添麻烦。” 那是他们缘分的开始。苏云溪后来才知道，沈星落是合欢派最年轻的长老弟子，以一手“痴情咒”的变体铃音术闻名。可那时她只觉得这个总是笑盈盈的少年很吵闹——他会在她练剑时用铃音打乱她的节奏，会把南疆最辣的野果塞进她嘴里看她跳脚，却也会在她被师父罚抄心法时，偷偷从窗外抛进写满注解的纸条，字迹飞扬得像他的剑舞。 青云山的月光总是很清冽，尤其在望月台。沈星落总说那里的风比合欢谷的暖，常拉着苏云溪去看星星。他会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说那是合欢派的护派星，说等他修炼到大成，就要带着她去焚香谷的玄火坛看日出，那里的晨光能把剑刃染成赤金色。苏云溪总是抱着剑沉默，青云门与合欢派素来有别，她的师父曾告诫过，正邪殊途，莫要纠缠。 “云溪你看，”有次他从怀中摸出个锦盒，里面是枚雕着合欢花的银铃，“这是我用自身灵力温养的，戴在身上，遇到危险就摇响它，无论我在何处，都能感知到。”苏云溪迟疑着不肯接，他却直接系在她的剑穗上，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，像被月光烫了一下，两人都猛地缩回手，只听见铃音在夜风中轻轻震颤。 变故发生在那年的天帝宝库之争。各大门派为争夺天书残卷齐聚死亡沼泽，鬼王宗突然发难，场面一度混乱。苏云溪为保护受伤的师妹，被鬼王宗的弟子引到沼泽深处，陷入了毒阵。当她以为自己要化作沼泽淤泥时，铃音突然急促地响起，沈星落冲破毒雾奔来，绯红的衣袍已被毒血染得暗沉。 “谁让你乱跑的？”他一边用合欢派的秘术为她解毒，一边骂骂咧咧，可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，“我都说了要跟紧我，你偏不听。”苏云溪看着他苍白的脸，突然发现他胸前插着一支鬼王宗的骨箭，鲜血正顺着箭杆往下淌。她想为他包扎，却被他按住手：“别管我，天书残卷在你师妹那里，你快带她走。” 那天的雨比现在的河阳雨更大，沈星落用最后的灵力布下铃音阵，将她推出毒雾范围。他站在阵中心，环刃舞出漫天绯红，像绽放的合欢花。“苏云溪！”他的声音穿透雨幕，“等我！我一定会去找你！”苏云溪回头时，只看见他被涌来的敌人包围，银铃在她的剑穗上剧烈摇晃，却再也传不出呼唤的回响。 她以为那只是暂时的分离。回到青云山后，她拼命修炼，从笨拙的弟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长老，手中的少阳剑换了又换，唯独剑穗上的合欢铃一直保留着。她去过合欢谷，那里只剩下断壁残垣，听说是鬼王宗突袭了总坛；她去过玄火坛，晨光确实能把剑刃染成金色，却再也等不到那个说要带她来的人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河阳城的炼器铺换了好几任主人，她从青涩的少女变成了弟子们口中的“苏师叔”。有次带弟子们去万蝠洞历练，在滴血洞的石壁上，她意外发现了一行刻字，是沈星落的字迹：“云溪，玄火坛的日出很美，可惜没能与你同看。”字迹旁画着个小小的合欢铃，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。 那一刻，苏云溪突然想起《小幸运》的旋律，那是她现实中偶然听到的歌。“爱上你的时候还不懂感情，离别了才觉得刻骨铭心”，歌词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她终于明白，那些年少时的沉默与迟疑，那些被“正邪殊途”束缚的退缩，终究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。她曾以为自己追逐的是大道与荣耀，却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，弄丢了那个风里雨里都愿意守护她的人。 雨停了，街对面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。苏云溪收起少阳剑，剑穗上的合欢铃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她想起沈星落说过，合欢派的人相信，只要铃音不断，思念就能传达到彼岸。她轻轻摇了摇铃，清脆的声响在河阳城的上空散开，像在回应多年前望月台的那个夜晚。 有个穿青云门弟子服的小姑娘跑过来，好奇地问：“苏师叔，您的铃儿真好听，是谁送的呀？”苏云溪笑了笑，目光望向合欢谷的方向，那里的天空正泛起微光，像极了沈星落描述过的玄火坛日出。“是一个很重要的人，”她说，“他教会我，真正的幸运，不是修炼到多高的境界，而是在最好的年华，遇见了愿意为你对抗世界的人。” 风拂过，铃音再次响起，与远处天音寺的晨钟交织在一起。苏云溪知道，有些相遇或许注定要错过，但那些温暖的回忆，那些一尘不染的真心，会像这青云山的月光，永远照亮她的修行路。就像歌里唱的，但愿在她看不到的天际，那个绯红衣袍的少年，已经张开了双翼，遇见了属于他的幸运。而她会带着这枚合欢铃，继续走下去，带着他的期待，去看遍诛仙世界的每一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