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落笔成诗】上善-竹雨空山寄霜心

倾莹若离

青云山连绵竹海，暮春时节最是多雨。细密雨丝斜斜洒落，笼住大竹峰与小竹峰相连的后山小径，青竹苍翠欲滴，林间雾气氤氲，掩去了山门的喧闹，只剩簌簌雨响漫空山。
暮色将垂，张小凡扛着柴火缓步走在林间，粗布弟子衣衫被细雨打湿些许，眉眼温顺质朴。他刚做完大竹峰的杂役课业，连日修行进度缓慢，灵力低微，心底藏着几分落寞。往日这个时辰，后山素来无人，今日远远望去，竹石边却立着一道素白身影。
是陆雪琪。
小竹峰弟子素来清冷绝尘，一身白衣立于烟雨竹影间，乌黑长发垂落肩头，不施粉黛的面容清冷如月。她手持天琊神剑，静静伫立在青石之上，未运灵力遮雨，任由细碎雨珠沾湿衣袂、落满眉眼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清冷，与周遭烟火气息格格不入。
张小凡脚步一顿，下意识想要避让。门中人人皆知，小竹峰陆雪琪天资绝世、性情孤高，素来不喜与人亲近，就连各派同辈弟子都难与她搭话，更何况是资质平庸、毫不起眼的自己。
他转身欲退，身后却传来清浅的语声，清冷如竹露滴泉：“张小凡。”
声音不高，穿透绵绵雨雾，清晰落在耳畔。张小凡身形一僵，只得停下脚步，局促地转过身，微微躬身行礼：“陆师姐。”
陆雪琪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他肩头凌乱的柴火、微微湿润的衣摆上。她眸光平静，无半分轻视，亦无多余暖意，只是淡淡开口：“近日晚间，你常独自在此练气？”
张小凡一愣，没想到会被她留意，脸颊微热，讷讷点头：“是、弟子资质愚钝，课业跟不上，便趁着夜色多练片刻。”
他生来平凡，修行四年，进度远不及同门师兄弟，在人才济济的青云门，始终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久而久之，连他自己都习惯了平庸，唯有深夜独处竹海，才敢默默打磨微弱的灵力。
雨丝簌簌落下，打在竹叶上，细碎声响不绝。陆雪琪垂眸看向他紧握双拳、略带局促的模样，轻声道：“你并非愚钝，只是心性太稳，灵气内敛，难速成而已。”
这句认可，出乎张小凡意料。他抬头看向眼前清冷的女子，月色微露，穿透雨雾落在她脸上，褪去了平日的凛冽，多了几分柔和。整个青云门，师长多是叮嘱鞭策，同辈多是暗自攀比，从未有人这般平和地为他解惑宽慰。
“真的吗？”张小凡低声询问，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。
陆雪琪微微颔首，指尖轻抬，一缕莹白细微灵力悄然送出，落在他周身经脉之处：“你修行太过急躁，固守法门、急于求成，反而阻滞灵气流转。静心顺气，循序渐进，自有进益。”
微凉灵力温和舒缓，抚平了他连日修行的浮躁郁结。张小凡心头一暖，局促散去大半，轻声道：“多谢师姐指点。我总怕自己跟不上，拖累大竹峰，也怕……永远只是最差的那个。”
少年的忐忑与自卑，藏在平淡的话语里，直白又酸涩。
陆雪琪眸光微动，望着眼前笨拙却勤恳的少年。她见过太多天资卓绝、心高气傲的弟子，却少见这般明知平庸，依旧日日勤勉、从未懈怠的人。她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修行之路漫漫，快慢无关高下，初心不负，便是正道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却轻轻落在张小凡心底，漾开层层暖意。
此时晚风拂过竹海，卷起漫天雨雾，白衣素影与青竹烟雨相融，清冷又温柔。张小凡望着她沉静的眉眼，忽然鼓起勇气问道：“师姐……你也常独自在此练剑吗？”
“嗯。”陆雪琪轻轻应了一声，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云山峦，“小竹峰清寂，唯有竹雨清风，最能静心练道。”
她看似孤冷，不过是生来心性纯粹，不喜喧嚣浮华。
张小凡看着她落寞的侧影，忽然觉得，这清冷绝尘的陆师姐，或许和孤身修行、无人问津的自己，有着旁人不懂的相似。他轻声道：“往后……若是师姐不介意，我练气之时，可陪师姐片刻。”
没有逾矩的情愫，只有纯粹的感念与陪伴。
陆雪琪闻言，侧首看他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，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。她没有拒绝，亦没有应允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专心修行便好。”
细雨依旧，竹海清幽。一人白衣绝世，一人布衣质朴，并肩立于空山雨雾之中，无言相伴，静谧安然。青云岁月漫长，年少情愫隐晦无声，没有轰轰烈烈，唯有竹雨为证，藏着两人最纯粹、最干净的羁绊，悄然根植心底，岁岁难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