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毒谷深处,终年不散的瘴气压得人喘不过气,连风都是沉郁的苦绿。石殿阴冷,壁上爬满幽蓝的毒苔,映得陆温枯槁的面容一片死寂。他的时间不多了,沉疴已入膏肓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深处溃烂的疼。
“爹爹…”女儿跪在石榻边,声音发颤,紧紧握着他冰凉的右手。那手曾操控万蛊,令南疆震颤,如今却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。
陆温吃力地抬眼,目光掠过她年轻却写满悲恸的脸,仿佛透过她,看到了另一个模糊了音容的影子。月儿…沈月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漫上心头,带着月下蓝花楹的淡香,那是困于南疆瘴疠之地一生都无法再触碰的梦。
他喉间滚动,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另一只手颤抖着,将枕边一柄黯沉无光的短匕推过去。匕身蜿蜒如蛇,首尾相衔,正是万毒谷谷主信物——遁隙匕。
“拿…好…”他每一个字都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,“带…带大家…回…月台…看…”看那漫天蓝紫色的花雨,那是女娲娘娘以发丝化就,赐予他们这一族最初的救赎与故乡。他毕生心血,他未能陪沈月看到的风景,成了刻入骨血的执念,如今只能托付。 就在匕身离手的刹那,陆温身躯猛地一僵!
一股绝非人间应有的悸动,浩瀚而古老,穿透无尽空间,悍然降临在这方石殿。榻边石壁上那些幽蓝毒苔瞬间疯长,又瞬间枯败,循环往复。空气中沉滞的毒瘴疯狂卷动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陆温浑浊的眼底爆开一点骇人的精光,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张合:“五…彩…石…” 几乎同时,谷外杀声震天!凌厉的剑气撕裂瘴雾,如九天雷霆劈落南疆。 “所谓名门正派,也不过是觊觎女娲圣物的强盗而已!”
“交出遁隙匕,否则今日踏平万毒谷!” 声音冰冷,带着青云山特有的道韵威压,压得谷中万千毒虫哀鸣蛰伏。石殿剧烈摇晃,尘埃簌簌而下。
女儿尚且年幼,陆温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,想到此,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,一只手死死抓住胸膛的衣襟,指节青白,另一只手撑着石榻,缓慢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,坐了起来!
枯朽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,深陷的眼窝中,那两点骇人的光芒愈烧愈烈,穿透摇落的尘埃,望向殿外青云山的方向。
一声嘶哑到极点的嗤笑从他胸腔挤出,带着滚血的血沫和积年的剧毒。
“呵…觊觎…圣物?”陆温声音低得如同地府幽冥刮来的风,却清晰地压过了谷外的雷霆喝骂,“究竟是谁…从古至今…一直在觊觎…谁的圣物?”
下一刻,陆温那只枯瘦的手,五指如钩,猛地插向自己枯瘦的胸膛!
鲜血喷涌而出,溅上石壁,嗤嗤作响,腐蚀出一个个深坑。
他以残存的所有意志力以血为引,诵出古老而血腥的咒言。每一个音节都抽干他一丝生命,每一个字落下,他的身躯就枯萎一分。“以我万毒之主残躯…以我族千年流离之血…祈求女娲…睁眼…看看…您的…子民…” 咒成!
陆温的周身升腾起一道炽烈到无法形容的蓝紫色光柱,冲天而起!瞬间洞穿厚重石殿,荡开千里瘴雾,直贯天穹!
光柱所及,奇迹疯长。 枯死的藤蔓抽芽、展叶、开花!焦黑的土地上,无数蓝花楹树苗破土而出,见风即长,转瞬成荫,花开如云如霞!石缝、溪边、毒沼、乃至那些狰狞的毒虫甲壳之上,都迅速覆盖上一层柔靡的蓝紫色。
刹那间,仿佛有清风拂过,吹散了南疆万年沉疴。
浩瀚无边的蓝花楹林海,在南疆大地上轰然怒放,流光照亮每一张惊愕的脸庞,美得窒息,美得…如同神迹降临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遥远的中土,青云山巅。 供奉于最高处的五彩石,受那冲天血咒与愿力牵引,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。一道裂痕凭空出现,随即如蛛网般疯狂蔓延,爬满整个石身。
下一刻,在无数青云弟子惊恐万状的注视下,那被视为宗门至宝的五彩石轰然炸裂!流光溢彩的碎片四溅飞射,映照着下方一张张骇绝茫然的面容。
南疆石殿内,蓝紫色的光雨缓缓飘落。
陆温早已气绝,身躯化作漆黑的枯骨,却依旧保持着向天祈求的姿势,空洞的眼眶“望”着殿外那片他一生渴求、最终以生命换回的… 蓝花楹的天空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