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书香文舍】烟花三月下小池镇

薄荷冰美式

残冬的寒意彻底散了，三月的风裹着细碎的暖意，漫过青云山下的阡陌，绕进了小池镇。
没有江南扬州的烟雨朦胧，也没有河阳城的巍峨气派，这处藏在山野间的小镇，反倒把“烟花三月”的温柔，揉进了每一缕炊烟、每一寸街巷里。
柳枝抽了新条，嫩黄的芽尖沾着晨露，墙角的迎春开得泼泼洒洒，连镇口那条常年清浅的小河，都涨了春水，泛着粼粼波光，风一吹，便带着泥土与花草的淡香，漫了满镇。
周小环就站在镇口的老柳树下，一身浅杏色布裙，裙摆被春风吹得轻轻翻飞，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，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，发间别着一朵刚摘的小迎春，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。
她手里攥着两串冰糖葫芦，一串自己咬了一口，酸甜的糖霜混着山楂的微酸在舌尖化开，另一串则递到了身旁身形魁梧、却满脸温顺的野狗道人手里。
一旁的周一仙早已摆好了卦摊，褪色的卦幡斜斜靠在老树桩上，“一仙神算”四个大字被春风吹得微微晃动，老头眯着眼睛，捋着稀稀拉拉的山羊胡，嘴里絮絮叨叨，一边打量来往行人，一边念叨着要趁着春日游人多，多赚几文钱，给孙女买桂花糕、买糖画，再打两斤上好的米酒解馋。

这是小环跟着爷爷和野狗道人，第三次在三月落脚小池镇。
比起那些充斥着正魔纷争、血雨腥风的地方，小池镇于她而言，是难得的安稳归处。
她天生阴阳眼，自幼便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阴魂鬼魅，小小年纪便跟着周一仙浪迹江湖，见过深山里的凶煞，遇过正道门派的冷眼，也见识过魔教中人的狠戾，小小年纪便看透了江湖的凉薄与险恶。
可唯有小池镇的三月，没有戾气，没有厮杀，只有市井人家的烟火气，有小贩的吆喝，有孩童的嬉闹，有农妇挎着竹篮走过的身影，连空气中都透着踏实的暖意，那些萦绕在别处的晦暗阴邪，仿佛都被这满城春光驱散，半点也寻不见了。
野狗道人咬着冰糖葫芦，站在小环身侧，像个最忠心的护卫，一言不发却寸步不离。
自从当年在小池镇被小环救下，又被她的善良与纯粹打动，这个昔日在江湖上颠沛流离、人人厌弃的妖人，便彻底死心塌地跟着这一老一小，风里雨里从无怨言。
此刻他看着小环嘴角的笑意，粗糙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憨态，低声道：“小环姑娘，这春日的果子甜，比冬日的好吃多了，若是你爱吃，我去镇外山里摘些野莓，比这冰糖葫芦还甜。”
小环回头笑了笑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轻声道：“不用啦野狗道长，这样就很好，咱们在这小镇里安安稳稳待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缓步走过小镇的青石板路，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，路边的小店敞开着门，茶馆里飘出茶香，杂货铺摆着各式物件，还有做针线活的大娘坐在门口，一边纳鞋底一边拉着家常。
小环走到镇中的小河边，蹲下身看着潺潺流水，水里有小鱼摆着尾巴游过，岸边的柳絮随风飘落，落在水面上，打着旋儿漂向远方。她望着流水，思绪不知不觉飘远，想起了那些在江湖里遇见的人，那些刻在心底的往事。

她想起了那个一身黑衣、周身满是戾气与悲伤的鬼厉，那个昔日温润如玉的张小凡，如今却被宿命困住，守着一身伤痛，走遍天涯只为寻一缕残魂，求一个复活的可能。当年在死灵渊下，在空桑山，她见过他的沉默，见过他的痛苦，也见过他心底藏着的温柔。她懂他的执念，就像懂自己心底的坚守一样，她天生会收魂术，能聚魂魄，能安亡灵，曾拼着损自身阳寿，也要救无辜之人，也曾想过，若是自己的术法能再强一些，是不是就能帮他一把，帮他留住那缕执念，圆他一个心愿。可她也明白，有些宿命，连天机都算不透，有些伤痛，连春光都暖不化，她能做的，只是守着自己的善良，在这红尘里，守一份安稳，度一缕亡魂。
她又想起了小池镇的过往，当年第一次来这里，还是为了化解镇上的异事，收服作祟的阴灵，那时候的她，尚且青涩，却凭着一身胆识和祖传的相术、收魂术，护住了全镇百姓。
也是在这里，她遇见了野狗道人，遇见了那些平凡却温暖的镇民，也是在这里，她第一次觉得，漂泊的江湖，也有一处可以停歇的角落。
如今重回故地，三月春光依旧，镇民们依旧和善，见到她和周一仙，还会热情地打招呼，喊着“小环姑娘”“周老先生”，递上自家做的点心、酿的米酒，这份烟火温情，是她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，最珍贵的慰藉。
周一仙的卦摊前渐渐围了几个人，有镇民来问农事吉凶，有过路的游人来问前程运势，老头装模作样地掐指测算，嘴里说着半真半假的卦辞，倒也引得众人频频点头。
小环站在一旁，看着爷爷嬉笑怒骂的模样，看着野狗道人默默守在摊前，赶走那些无事生非的泼皮，看着满镇的春光，心里满是平静。
她不像陆雪琪那般天资绝世，身负青云门厚望，清冷孤傲，一心执念于道；
也不像碧瑶那般痴情刚烈，为了心爱之人，甘愿挡下诛仙剑阵，魂飞魄散；
她只是周小环，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子，会爱吃冰糖葫芦和桂花糕，会心疼爷爷奔波劳累，会怜悯世间孤魂，会珍惜身边仅有的温暖。
她懂相术，能窥天机，却从不愿细算自己的宿命。
江湖正道说她的收魂术是旁门左道，魔教中人视她为无足轻重的小人物，可她从不在意这些正邪之分。
在她眼里，世间从非非正即邪，正道之中有伪君子，魔教之中也有真心人，就像野狗道人，昔日虽是魔教中人，却比许多正道弟子更重情义；
就像鬼厉，纵使被正道斥为叛徒，心底却藏着最纯粹的善良。她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正道说辞，只信本心，只信善恶，只愿凭自己的术法，救无辜之人，安漂泊之魂，守着身边的亲人，在这烟火人间，寻一份安稳自在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春光愈发和煦，柳絮漫天飞舞，落在小环的发间、肩头，她抬手轻轻拂去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。
野狗道人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，笨拙地帮她擦去指尖的糖霜，周一仙算完一卦，揣着铜钱，乐呵呵地喊她去买桂花糕。
小镇的街巷里，人声渐浓，烟火气十足，没有正魔大战的硝烟，没有宿命纠缠的痛苦，只有眼前的春光，手边的甜，身边的人。
世人都道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，羡江南烟雨，慕十里繁华，可于周小环而言，最好的三月，从不在江南扬州，而在这烟火温润的小池镇。
这里有她相依为命的爷爷，有忠心相伴的友人，有满城不掺戾气的春光，有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人间烟火。她不求修仙得道，不求名扬天下，不求窥破所有天机，只愿年年岁岁，烟花三月，都能守在这小镇里，看春水东流，看柳絮纷飞，吃一串甜甜的冰糖葫芦，陪着爷爷摆卦摊，看着野狗道人安稳度日，用一颗纯粹柔软的心，接纳世间所有的温柔，抚平那些藏在心底的细碎忧伤。
春风再起，拂过小镇的每一处角落，小环握着刚买来的桂花糕，站在春光里，眉眼澄澈，笑意温柔。这红尘江湖纵有万千风雨，可此刻的小池镇，三月正好，烟火正浓，岁月安然，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