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书香文舍】风沙为邻，蔷薇为酌

彼岸花丶慕语

    蛮荒的风永远带着砂砾的粗粝，刮过枯骨遍地的戈壁时，总像有无数冤魂在呜咽。高龙飞拢了拢鬼王宗弟子服的衣襟，望着远处被沙暴吞噬的古城轮廓，嘴角扬起一抹笑意。作为宗内最不安分的天才，他不爱修炼却痴迷奇闻，此番背离狐岐山，只为圆一个荒唐心愿 —— 在这鸟不拉屎的蛮荒，开一家能收容四方过客的小酒馆。​

    要盖酒馆，先得寻木材。蛮荒百里之内皆是黄沙，唯有葬天林深处长着耐旱的 “铁叶榆”，木质坚硬足以抵御风沙。高龙飞背着开山斧踏入密林，刚砍倒第一棵树，就被群狼般的沙獠围攻。他虽修为不高，却凭着鬼王宗秘术 “驱邪咒” 勉强周旋，砍树的同时还要提防妖兽偷袭，折腾了三天才凑够搭建屋顶的木料。“这破地方，连棵树都带着杀气。” 他坐在堆满木材的沙丘上，啃着干硬的面饼，望着掌心被斧柄磨出的水泡苦笑。​


    采矿石的过程更凶险。酒馆的梁柱需要精铁加固，而蛮荒唯一的矿脉藏在风蚀矿坑深处，那里盘踞着千年石妖。高龙飞记得宗内典籍记载石妖怕火，便自制了数十个火符，趁夜潜入矿坑。火光映照着嶙峋的矿壁，他一边用符箓驱赶石妖，一边用鹤嘴锄凿取矿石，矿石坠落的声响在空荡的矿坑中回荡，惊得蝙蝠四散飞逃。待他背着沉甸甸的矿石爬出矿坑时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，身上的弟子服被石妖的利爪划开了数道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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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木料矿石备齐，只差一面招牌。高龙飞找来一块平整的青石板，用朱砂笔写下 “酒馆” 两字，笔锋苍劲却带着几分随性。他本想再添几句题跋，忽想起万剑一闯蛮荒圣殿的传说，鬼使神差地补了一行小字：“醉里不问正邪事，醒时笑看大荒秋”。旗帜挂起的那一刻，风沙似乎都温柔了些，铁叶榆搭建的酒馆在茫茫大漠中，像一座孤独却温暖的灯塔。​
    酒馆开张前夜，意外突生。蛮荒的沙暴卷着雷电劈中了屋顶的木梁，火星瞬间引燃了干燥的茅草。高龙飞从睡梦中惊醒时，火势已蔓延到门框，他冲进火海抢救酒坛，却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。“我的酒馆！” 他望着熊熊燃烧的木屋，急得直跺脚。好在风沙及时减弱，他扑灭火焰时，酒馆已烧得只剩断壁残垣。望着焦黑的梁柱，高龙飞没有气馁，第二天便再次闯入葬天林，这次他学乖了，用驱邪咒驯服了一头沙驼，往返三次才运够重修的木料。​
    七天后，酒馆重新开张。酒馆的屋顶铺着加固的铁皮，门窗镶上了采来的精铁，高龙飞在墙角摆上自己酿的野果酒，又从南疆带来的典籍中学会了煮茶。往来的蛮族商人、避世的散修，都成了酒馆的常客。他们在风沙中推门而入，喝着烈酒，说着江湖轶事，冷清的蛮荒竟因这小小的酒馆多了几分烟火气。高龙飞每天忙前忙后，听着客人们讲述正魔纷争、奇珍异宝，天子过得比在鬼王宗时热闹百倍。​
    可好景不长，开张第十天，一道黑影掀帘而入。来人身着黑衣，面蒙轻纱，仅露出的眼眸冷如寒冰，正是鬼王宗四大圣使之一的幽姬。“高龙飞，即刻拆了这酒馆。”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，指尖凝聚的碧色灵力让整个酒馆都泛起寒意。高龙飞愣了愣，急忙上前：“幽姨，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建好的……”“蛮荒乃圣教禁地，岂容你私设据点？” 幽姬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喙，“三天内不拆，休怪我动手。”​
    高龙飞知道幽姬的性子，她决定的事从无转圜余地。他望着满座惊愕的客人，苦笑一声：“诸位，今天打烊了。” 接下来的两天，他默默拆卸酒馆的梁柱，那些曾被客人摩挲得发亮的桌椅，那些刻着题词的旗帜，都被一一拆下。幽姬每天都会来看看，却始终一言不发，只是远远地站在沙丘上，黑色的衣袍在风沙中猎猎作响。​
    拆完最后一根木梁时，夕阳正沉入戈壁。高龙飞坐在满地狼藉中，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，里面是他珍藏的蔷薇露 —— 这是他在葬天林深处寻得的海蔷薇酿造而成，清香甘冽。幽姬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，递过一个同样的瓷瓶：“我这瓶，藏了百年。”​
    两人席地而坐，风沙卷起碎木屑，掠过他们的衣角。蔷薇露入喉，带着一丝清甜，冲淡了蛮荒的苦涩。“幽姨，你为何一定要拆了酒馆？” 高龙飞轻声问道。幽姬望着远处的圣殿方向，面纱下的眼眸柔和了几分：“此处靠近圣教秘地，你的酒馆引来了太多外人。” 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何况，正魔纷争未平，蛮荒从不是久留之地。”​
    高龙飞沉默点头，他懂幽姬的顾虑。作为看着碧瑶长大的人，她早已习惯了用强硬的方式守护一切。两人不再说话，只是静静饮酒，蔷薇露的香气在风沙中弥漫，仿佛连呼啸的狂风都变得温柔。酒瓶见底时，幽姬起身告辞，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。高龙飞望着满地狼藉，忽然笑了 —— 他虽拆了酒馆，却收获了一段难忘的经历，还有这风沙中难得的片刻安宁。​
    蛮荒的风依旧在刮，那片曾有酒馆的沙丘上，多了一段传说：有个鬼王宗弟子，曾在这里筑馆待客，又在朱雀圣使的要求下拆了酒馆，最后与她共饮蔷薇露，醉看大荒天落。而那些拆下来的木料，据说被高龙飞运到了更远的戈壁，或许有一天，风沙中还会出现另一座酒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