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帖最后由 风中的芸 于 2026-1-31 17:28 编辑
寅时三刻的梆子还未敲响,白霜已覆满庭院。红烛尚在新房里垂泪,门外的马蹄声却踏碎了良宵。
“赵家男丁,即刻应征入伍!”
催命符般的号令穿透纸窗时,林静姝正为赵怀瑾系上最后一颗盘扣。
他温热的指尖擦过她的脸颊,留下一句未焐热的“等我”,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中。
她追到院门,只看见深陷雪地的马蹄印,像一道伤疤横亘在惨白的天地间。
自那日起,山海别苑的戏台下便多了一道猩红身影。
暮春,她立在当年初遇的回廊下。那日 他演赵云,身着银白袍,一段《长坂坡》唱得满堂喝彩。
她失手打翻茶盏,他翻身下 台,一句“姑娘受惊了”让她红了耳根。
如今戏台空荡,只有燕子衔泥在梁间筑巢。
盛夏,她爬上别苑最高的望海楼。
视线越过鳞次栉比的屋瓦,在官道尽头搜寻哪怕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热风吹动她未梳髻的长发,楼下孩童嬉笑跑过,唱着不知愁的新谣。
深秋,她开始带着针线在戏台下刺绣。绣完第九十九只鸳鸯时,指尖已布满细密的针眼。
说书人从《三国》讲到《西厢》,她总是坐在老位置,眼神空茫地望着戏台左侧——那是他当年亮相的方向。
又是一年隆冬。
静姝裹着初嫁时那件猩红嫁衣,站在别苑后的石桥上。雪花落在她不再乌黑的发间,竟分不出哪是雪哪是白发。
桥下流水早已冰封,如同她凝滞的岁月。
“……那娘子不知自己已等了百年,”戏台下,说书人声音沙哑,“日日站在桥头,等一个早战死沙场的郎君。”
静姝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可怜她至死不知,自己听闻噩耗当日便投了河。”折扇“啪”地一声打开,“从此每逢雪夜,桥上便多一道红影——”
风卷起积雪,迷了人眼。
静姝忽然看见迷雾中的自己:红衣依旧,面色却青白。
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颈,指尖传来溺水般的窒息感。
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。
不是今日,不是昨日,是多年前同样的大雪天。
驿使送来染血的军袍和一枚碎成两半的玉佩。
她抱着那件衣裳,一步一步走上石桥,纵身跃入彻骨冰寒。
原来她等的,从来不是一个归人。
雪越下越大,渐渐掩去雾中人的面容。
只有说书人的余音在风雪中飘散:
“问世间情为何物?不过是活人守着死誓,亡魂等着归期。”
远处,一株红梅在雪中绽开,像是谁未说完的承诺,年年岁岁,寂寞地红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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